杨炯《从军行》| 文弱书生 以梦为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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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0-05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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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述师:金北平

杨炯《从军行》

烽火照西京,心中自不平。

牙璋辞凤阙,铁骑绕龙城。

雪暗凋旗画,风多杂鼓声。

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。

你好,欢迎来到《熊逸·唐诗50讲》。

时代总会深刻影响人们的心态。在文网严密的时代里,人们会把热情投入故纸堆里,活成噤若寒蝉的样子。而在积极进取、锐意开拓的时代里,比如盛唐,即便是文弱书生也总会做起仗剑天涯的大梦,有些人甚至真的仗剑天涯去了。壮心是唐诗的一个重要主题。

在这个主题里,我们会谈到杨炯的《从军行》,这是最能体现书生壮心的一首诗;接下来会谈一首和它的题材相同但立意完全相反的诗——李颀的《古从军行》,孰是孰非需要你仔细判断。

还会谈到李白的《侠客行》和《结(jì)袜子》,侠客和袜子真的很有关系。最后是李白的《夜泊牛渚怀古》,这是一首激荡壮心来呼唤知音的诗。

杨炯的《从军行》之所以能够超越时代,不断引起人们的共鸣,是因为它是一副专门医治不良现实感的药方。

你也许对生活有各种不满,尤其缺少成就感。你做着一份完全配不上你的工作,这工作竟然还很无聊。但你还很弱小,抡不动长枪大戟来和生活对抗。你太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,所以不妨参考杨炯的诗。

杨炯是“初唐四杰”之一,他的名句“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”你一定熟悉。

1. 军旅与豪侠

在唐朝的上升期里,国运特别激荡着诗人的心,使他们在无休无止的外患面前特别有投笔从戎的勇气,就像今天的热血少年特别喜欢收藏军用物品,对各种武器的参数如数家珍一样。

以这样的心态写成的诗,我们最熟悉的就是杨炯的《从军行》:

烽火照西京,心中自不平。

牙璋辞凤阙,铁骑绕龙城。

雪暗凋旗画,风多杂鼓声。

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。

这首诗的节奏很快,自然产生出一种紧迫感。先是说烽火台传来警报,让人心情激荡,然后交代朝廷的反应:调兵的指令发出,骑兵直捣匈奴大营。

第五、六两句写行军的场面:大雪黯淡了军旗的颜色,狂风杂乱了战鼓的声音。这景象足以让普通人生畏,却使诗人振奋,说出了掷地有声的两句名言:“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”。意思是说,即便做个连长那样的小军官去冲锋陷阵,总也好过现在这样做一个书生。

如果你熟悉宋朝重文轻武,武官向往的出路是转成文职的风气,就能体会到唐朝的尚武精神是何等的难能可贵,更有健全人格的样子。我们读杨炯这样的诗,觉得飒然有豪情。

那么可想而知,杨炯结交的人也是有豪情的。他有一首《刘生》,描写一位姓刘的朋友:

卿家本六郡,年长入三秦。

白璧酬知己,黄金谢主人。

剑锋生赤电,马足起红尘。

日暮歌钟发,喧喧动四邻。

第一句点明刘生的家乡是“六郡”,这既是写实,其实也暗含着一个文化语码:六郡是汉代西北的六郡,汉武帝无论讨伐匈奴还是训练禁卫军,主要兵员都来自所谓六郡良家子,也就是六郡之地好人家出身的好儿郎。

这位刘生出身于六郡,年长以后来到长安一带,很有古代贵族风范,剑术和马术非同寻常。日暮时分,他的住处响起编钟的音乐,听那喧闹声,应该是在招待豪客吧。

杨炯敬佩英雄,也很知道战争的残酷。他有一首《战城南》写得惊心动魄:

塞北途辽远,城南战苦辛。

幡旗如鸟翼,甲胄似鱼鳞。

冻水寒伤马,悲风愁杀人。

寸心明白日,千里暗黄尘。

军队远赴塞北,要应对长途的跋涉和恶劣的天气,战争打得很不容易,但即便在“冻水寒伤马,悲风愁杀人”的气氛里,军人的心志也没有丝毫动摇。

我们看到这样的诗,尤其看到“冻水寒伤马,悲风愁杀人”这样生动而有力的句子,一定以为杨炯真的“宁为百夫长”去了,从亲身经历写出所思所感,好的艺术一定来自生活。

2. 以想象对抗现实

但是在杨炯这里,好的艺术并不来自生活,而是来自渴望,继而来自渴望当中的强烈幻想。

杨炯一辈子都在内地担任文职,不要说没有参过军,就连边塞旅游都没去过。因为性格太张狂,不畏权贵,这样一位大才子被安置在远离中央的盈川,做一名小小的县令。

你也许相信不畏权贵的官员一定爱民如子,但杨炯对权贵有多刻薄,对县里的百姓就有多刻薄,完美保持了性格上的一贯性。

小小县城里的鸡零狗碎不会让诗人发生任何兴趣,杨炯真正的生活是在想象当中的塞外:

想象着“侠客重周游,金鞭控紫骝”(《紫骝马》)

想象着“赤土流星剑,乌号(háo)明月弓”(《送刘校书从军》)

想象着“二月河魁将(jiàng),三千太乙军”(《出塞》)

弯雕弓、驰骏马、挎宝剑、带雄兵,在千里黄沙上纵横驰突,从每一个细节完善起百夫长的人设。

其实一个人只要不是一直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业,并且不断取得成就的话,或多或少都会有过杨炯这样的想象生活。

但不是很多人都能像杨炯这样,用杰出的诗歌作为相机,抓拍到自己想象生涯里最精彩的瞬间。在这些瞬间里,战争只浪漫,不残酷。

3. 边境冲突从何而来

耶稣有一句名言:

“不要为明天忧虑,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,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。”

这样的价值观在《旧约》和《新约》里边比比皆是,曾经让少年时代的我非常困惑。

作为学生,受苦受累地读书考试,难道不就是在为明天忧虑吗?但也没听说哪个基督徒家庭不操心孩子的功课。

每个家庭都会存钱,虽然也有全家都是月光族的,但那真是因为穷得没有办法。存钱难道不也是很正常、很必要的行为吗?如果真的不为明天忧虑,当然就没必要存钱,至于医保、社保当然更没必要。但怎么会有人真的这样过日子呢?

这个困惑是我很久以后才想通的:仔细读读《旧约》就会发现,这种价值观是从古代犹太人的游牧生活来的。

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,完全靠天吃饭。

我们常说农耕民族靠天吃饭,旱了也不行,涝了也不行,只有风调雨顺才有好的收成。

但农耕民族春种秋收,然后还要冬藏,丰年的粮食可以储备下来,应付来年可能发生的饥荒。粮食可以储藏很久,而且农耕民族过着定居生活,牢固的房子可以遮风挡雨,不怕恶劣的天气。

所以说农耕民族只能说一半靠天吃饭,另一半是靠计划性吃饭的——不但要做年度规划,还要做五年、十年的规划,努力去做足五年、十年的储备。

所以你会看到,农耕传统下的民族更容易接受计划经济的思维方式,也更喜欢被管理。

相比之下,游牧民族才真正是靠天吃饭的。食物很难大量储存,更要命的是,牲畜一旦发生传染病就会批量死亡,连带着人口也要减损。这样的生活模式,使他们真的没必要去为明天忧虑。

今天我们还会觉得牧民的性格通常直率、质朴、豁达,反衬出我们的患得患失、斤斤计较,这不奇怪。有资格不为明天忧虑的人,当然会形成这样的性格。

那么,当游牧民族遭遇严重天灾的时候,最常见的办法就是长途迁徙,找到另一处水草丰茂的地方。

如果找不到,还能怎么办呢?真的还有一个办法,你很熟悉的办法:去抢劫农耕民族。我们从历史上看到匈奴不断侵犯边疆,汉人疲于应付,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
汉人觉得匈奴不是人,因为如果是人,哪能没有仁义道德,把抢劫当成家常便饭呢?而在匈奴的道德里,抢劫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就像打猎一样,抢劫、杀人完全没有道德愧疚感。

汉人还会觉得花钱可以买到和平,这就是用农耕思维去理解游牧思维了,结果很久都没想通匈奴是没有储藏能力的。就算给他们再多,他们既用不完,又存不住。

这样一种不为明天忧虑的民族,当明天缺衣少食的时候又会来抢,于是边境战争久久都不停息,唐朝也不例外。

今日得到

游牧民族不事储藏的生活特性使他们把抢劫当成家常便饭,中国历史上持久的边境冲突主要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
在唐朝的上升期里,持久的边境冲突充分激发了诗人们建功立业的豪情与想象。杨炯就是典型,以梦为马,壮心不死,用雄壮的边塞诗抵抗乏味的现实生活。

今日思考

你也有过这样把现实和想象截然分开的双重生活吗?会在想象当中充分释放自己的壮心吗?

既然成就感只是一种主观感受,那么从现实当中获得成就感和从想象当中获得成就感会有差别吗?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经历和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