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行路难》三首2 | 如果被全世界辜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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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1-03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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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白《行路难·其二》

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。

羞逐长安社中儿,赤鸡白雉赌梨栗。

弹剑作歌奏苦声,曳裾王门不称情。

淮阴市井笑韩信,汉朝公卿忌贾生。

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,拥彗折节无嫌猜。

剧辛乐毅感恩分,输肝剖胆效英才。

昭王白骨萦蔓草,谁人更扫黄金台。

行路难,归去来。

你好,欢迎来到《熊逸·唐诗50讲》。

人在倒霉的时候总会产生一种错觉,相信全世界都在针对自己,身边的一花一草、一人一事都是天罗地网当中的一个锁扣,无不怀着深深的恶意。别人的成功要么是运气太好,要么是关系太硬,要么是人太无耻,总之都是靠不正当的手段赢来的。

那些美好的人际关系,只能在书本上和传说中去找,而一旦找到了,现实世界相形之下会显得更加丑恶,让人举步维艰。除非有神兵利器外加铁甲战衣,否则谁都蹚不出那条光荣的荆棘路。

人性的这种特点,在李白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。这一讲我们看他的《行路难》第二首,这首诗里的心路历程相信很多人都曾有过。

1. 被全世界辜负

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。

羞逐长安社中儿,赤鸡白雉赌梨栗。

弹剑作歌奏苦声,曳裾王门不称情。

淮阴市井笑韩信,汉朝公卿忌贾生。

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,拥彗折节无嫌猜。

剧辛乐毅感恩分,输肝剖胆效英才。

昭王白骨萦蔓草,谁人更扫黄金台。

行路难,归去来。

读音标注:曳裾王门不称(chèn)情;君不见昔时燕(yān)家重郭隗(wěi);剧辛乐毅感恩分(fèn)。

这首诗才一开篇,就显出了宏大的格局: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。”路明明很宽,像天一样宽,但自己偏偏就走不通。这到底是为什么呢?反思一下原因,原来错不在我,全怪别人不好。

别人都是谁呢?李白一个一个指给你看:“羞逐长安社中儿,赤鸡白雉赌梨栗”,最可恨的就是这些“长安社中儿”,什么都不会,只会斗鸡赌输赢。

这就要讲一点社会背景:斗鸡可以说是唐代上流社会最流行的消遣,上到皇帝,下到王公贵族,都狂热地迷恋斗鸡运动。流风所及,斗鸡运动在民间同样如火如荼,堪称唐代第一位的国家级体育项目。

斗鸡场内,是鸡和鸡的生死搏杀;斗鸡场外,是人和人的倾情豪赌。竞技体育配合赌博,人类对此是毫无免疫力的。

斗鸡既然成为“国术”,精通斗鸡的人自然会名利双收。就在李白的时代里,有一个名叫贾昌的斗鸡神童大受唐玄宗的宠幸,以至于民间流传着一支歌谣说:“生儿不用识文字,斗鸡走马胜读书。贾家小儿年十三,富贵荣华代不如。”

显然斗鸡获得的好处比读书大很多,学斗鸡的成本又比读书小很多,这就为全社会树立了一个读书无用论的榜样:读书不如学斗鸡。

但是说酸话容易,大家并没有意识到:任何一个处在名利场顶端的行业,竞争一定空前激烈,成功的概率一定微乎其微。

这就像今天的演艺圈,既没有演技又没有才艺的偶像明星可以拿到天价片酬,这貌似很容易。但如果真的这么容易,为什么许许多多既有演技又有才艺,相貌不差还特别努力敬业的人就是做不到呢?

李白当然更想不到这么深,反正他就是看不惯贾昌一流的“长安社中儿”。言下之意是,正是这些小人用雕虫小技俘获了皇帝的心,皇帝才注意不到自己。

李白说这话其实有点亏心,因为他在另一首诗里分明说过:“我昔斗鸡徒,连延五陵豪……”(《叙旧赠江阳宰陆调》)那时候他自己也是斗技场上的豪客,甚至有可能是斗鸡赌局的组织者,为此还开罪了北门禁军,被抓进军营。

大概在李白的感受里,斗鸡走马本身是豪侠生活里该有的情趣,但是靠斗鸡走马博取荣华富贵,这就可耻了。而那些不仅靠斗鸡走马博取荣华富贵,还挡了自己的路,让自己感到行路难的人,就不仅可耻,而且可恨了。

控诉完了斗鸡小儿,李白马上拿战国时代的冯谖来做对比。自己代入冯谖的角色,开启自伤自怜的模式:“弹剑作歌奏苦声,曳裾王门不称情。”冯谖做孟尝君的门客不被重视,于是弹剑作歌,一边发牢骚,一边提要求。

后来的事实证明,冯谖是孟尝君所有门客当中最有本事,也最靠得住的一个。但问题是,如果当代的孟尝君一直都不重视当代的冯谖,冯谖也就只能无所事事以终老了。

那么,当代冯谖为什么一直不被重视呢?李白给出的答案是:“淮阴市井笑韩信,汉朝公卿忌贾生。”韩信在没有发迹的时候,被市井小儿欺负得不成样子,受胯下之辱。贾谊年轻有为,却被元老大臣们忌恨,生怕被他夺权。

李白又在控诉了:当代的人啊,要么像“淮阴市井”一样看不出我的本领,尽欺负我;要么像“汉朝公卿”一样,明知道我有本事,所以嫉妒我、排挤我。

大家欺负我也好,排挤我也好,其实也无所谓,只要皇帝能欣赏我就好。但是,皇帝受了“淮阴市井”和“汉朝公卿”的愚弄,这能怎么办呢?

思来想去,还要怪皇帝不地道。看看古代的明君圣主都是怎样礼遇贤人的吧:“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,拥彗折节无嫌猜。”燕昭王高筑黄金台诚心延揽天下人才,为了取信于人,先把老师郭隗捧起来,亲自抱着扫把给老师扫地。

君臣之间心心相印、毫无猜忌,这才赢得“剧辛乐毅感恩分,输肝剖胆效英才”,剧辛、乐毅这样的外国人才纷纷赶来燕国,真心实意报效燕昭王,为燕昭王成就了复国大业。

昭王是怀才不遇的知识分子们最爱缅怀的古代明君,前边讲过陈子昂的《登幽州台歌》也是用同样的心境来缅怀燕昭王的。但现在呢?“昭王白骨萦蔓草,谁人更扫黄金台”,再没有像燕昭王一样的明君圣主了。

剧辛、乐毅那样的人才虽然从来不缺(比如我李白),却始终不被重视,反而是贾昌那样的斗鸡小儿成为皇帝眼前的大红人,这让人情何以堪呢?

思前想后,总也想不通;左顾右盼,总也找不到出路。没办法,只能感叹一声“行路难,归去来”,无论如何都奔不出前途,不如像陶渊明一样回家种地好了。

在这一句诗里,“归去来”的“去”和“来”都是语助词,实际表意的只有一个“归”字。

在李白的理想里,“归去来”是人生的终极目标,要的就是这份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潇洒。但是必须先有“功成”,然后才能“身退”,否则和普通的隐士有什么区别呢?

没等功成就先身退,这是彻底失败的人生,也是彻底不能甘心的人生。正因为有这份不甘心,所以才会咬牙切齿,说出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”这样夸张到死的气话。

2. 时代的变局

李白的一生是渴望燕昭王的一生,但很不幸,他偏偏生在太平时代,这个时代还偏偏是所有太平时代里最著名的开元盛世。

盛世不需要人才,需要的是合理的体制按部就班地平稳运转。在这样的体制里,某个岗位上有人才并不会好很多,有蠢材也并不会坏很多。因为每个人都被制度的惯性裹挟着,可以自由施展的空间其实很小。

朝廷以科举取士,无论是考诗赋,还是考策论,哪怕是考斗鸡的本领,并不太有所谓。杰出的诗人未必就比斗鸡小儿更会做官,更懂政治。

李白看不懂时代的变局,一生都沉浸在对古代君臣风云际会的憧憬里,说得难听一点,这就叫食古不化。

不过,还有比这更不幸的事情,那就是后来安史之乱爆发,真的需要盖世英雄出手挽狂澜于既倒。朝廷也真的摆出了燕昭王高筑黄金台的谦恭态度,李白终于等来了英雄用武之时。

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不陌生:他在政治上毅然决然地站错了队,铿锵有力地说错了话,最后落到“世人皆欲杀”的境地,被流放到偏远的夜郎。

流放路上,途经白帝城的时候,他侥幸得到赦免,乐观主义的激情再次爆发,忙不迭地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”去了。

昔日那个一掷千金、豪情万丈的年轻人忽然变成了一个落拓无依的老者,眼看着被理想主义燃烧了一世的生命,即将在冷火断云里寂寞收场。

他死在安徽当涂,传说他是在水边饮酒赏月时,为了捞取水中的月亮而不慎溺死的。这真是一个富于隐喻色彩的冷笑话,却比信史记载更多了几分诗性上的真实。

今日得到

《行路难》三首的第二首换了一种吐苦水的方式,从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”的愤懑开始,一路鞭笞社会的不公,缅怀古代的英烈,到结尾发出“行路难,归去来”的一声叹息。

李白的忧愤,第一来自缺乏自知之明,第二来自食古不化。

今日思考

你觉得李白的这种忧愤在今天还会普遍存在吗?

如果你在一个运行平稳但暮气沉沉的大型机构里做事,也有怀才不遇的感觉,有施展不开手脚的苦恼,那么当某个前途不明、生死未卜的小机构里,有一位“燕昭王”高筑黄金台的时候,你会有跳槽的勇气吗?

到底是在一个高风险的领域里追求自我实现更重要,还是在低风险的世界里保平安更重要呢?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经历和看法。